2018年4月7日 星期六

可憐的英語


     一個美國人告訴我,他父母是意大利人,移民美國後生下他,大人們用意大利語說悄悄話,所以一上中學選外語,他就選意大利語,好破譯父母的「密電碼」。他與一德裔美國人結了婚,跟老輩們一樣,他學會了德語。不過,他說現在搞不懂了,他的孩子沒有沿著先輩的腳印前進,而是選了法語作外語,理由是法語音節美,好聽。
  哇!原來這些人學一門外語就跟學唱一首歌那麼容易?!
  他在那兒噴珠濺玉,我屏氣坐著,不敢抬眼。
  我的破筐裡只有一個乾癟的小果子——英語。
  「會三種語言的,英語怎麼講?」他注意到我的沉思。
  「Trilingual。」我遲遲疑疑。他下面准有文章。
  「兩種語言呢?」
  「Bylingual。」
  「一種語言呢?」
  他下絆子了。
  「不知道。」
  「只會一種語言的人叫美國佬!」
  也真是。大部分美國人不會外語。他們認為有了英語,走遍全球都不怕。要讓他懂你說些什麼嗎?你學英語。
  「聽不懂英文嗎」跟「你耳朵聾了嗎」一樣,在美國是句罵人話。英文霸氣得可以。
  在美國住了幾年,自己竟也沾了點霸氣,昏頭昏腦到以為英語差不多是世界通用語的地步了。
  今年還未邁出美國的國門,就摔了一跤。
    去波多黎各事先探得那是美國的屬地,語言方面想都沒去想它。
  一下飛機,喇叭裡講的、收音機唱的、大人喊小孩叫的,我一個字也不懂。
  「糟啦!」我對老公說。
  「什麼?」他緊張起來。
  「這下真正到了外國了!」
  波多黎各人說西班牙語。好在到底屬於美國,對只說英語不講別的的美國佬,他們是處處行個方便,尤其與旅遊業有關的人員。只是他們講的是一種西班牙式的英語,不斷用舌頭打著滾兒,這兒那兒裝飾著英語,用鼻音加重或吃掉某個發音。如果要對某個詞達成共識,雙方往往要大聲重複,大加比劃,就這樣,磕磕絆絆,走走停停也能對個話。
  可在文字上,波多黎各人惟我獨尊。商店招牌是西班牙文,熱情的店主在櫥窗上也塗滿廣告,自然也是西班牙文。那些花花綠綠惹人心癢癢的小店讓我怯而止步,不知踏進去的是鞋店還是餐館。
  糟糕的是地圖。我先生聲稱一圖在手可以跑遍全美,他也的確有這個本事。可在波多黎各的高速公路上,我們上去了,下不來。遇到一個路口,上書「SALIDA」。他叫我快查地圖,我將地圖轉了360°,告訴他我一個字也不懂。下個路口還寫「SALIDA」,「我們一定到了個大城市,」他興奮得直流汗,「兩個出口都是SALIDA,快,快在地圖上找SALIDA,這麼大的城市,地圖上一定有!」我把地圖扔給了他。車在風馳電掣地跑著,像在美國一樣,地圖擺在他駕駛盤上。第三、第四、第五個出口都寫「SALIDA 」。我們才意識到根本不存在SALIDA這個城市。傻瓜到這時都明白SALIDA的意思是出口。
  這個詞是我學會的唯一的西班牙語。
  接著跟先生去德國一家子公司。我想買本英德字典,美國總公司的人講大可不必,柏林幾乎人人都會說英語 。我不放心,私下調查了幾位來自德國的美國朋友,他們的回答讓我滿意。
  到了柏林,旅館的服務員結結巴巴說得通點英語,上街問路10人中大約只有一個人懂英語。我問中學生(他們總要選修外語吧),是的,他們一聽我開口,齊聲叫道:「English!」他們的英文也就到此為止。我躲在旅館裡,看唯一的一個英文頻道。旅館小賣部有旅遊指南,一個風景點有五六種文字,我急急地略過一段又一段不知哪國的文字,總算在最後找到了英文。人們告訴我這兒的人大多能講三四種語言,多的能講六七種。可英語在這些語言大師心目中排不上號。在一個旅遊點的冷飲部,一個打零工的女大學生是唯一能聽懂幾句英語的,她是那麼緊張地瞪著眼抓捕我吐出的字眼,以致打翻了整盤冰淇淋。老闆厲聲訓斥她,她和我都在春日的陽光下打著哆嗦。柏林失業率很高。我無法為她向老闆求情,我的籃子裡只有一個乾癟的果子——英語。
  我至今為我當時的無力而憤怒,只是不知該恨什麼。
  德國那家子公司的頭頭腦腦們臨別時希望我們再去,理由之一說是給了他們一個練習英語的好機會。我與先生「哈」地對笑了一聲,沉默了。經過荷蘭、瑞士……在候機室裡,我們對外面的世界裝聾作啞,只偶爾互相說些上海話。
  再學一門語言,此生也晚,好像也無濟於事。
  世界太大,語言太多,真是個繽紛迷目的花園。
  英語只是其中的一朵,是高視朝天、強頭倔腦的一朵。
  其實,哪種語言不是強頭倔腦的呢?
Author :呂怡